
【 Joyce McDougall 選輯 1 】
身體劇場──心身症的精神分析取徑
Theaters of the Body- A Psychoanalytic Approach to Psychosomatic Illness
過敏、皮膚疹、心臟病、腸胃不適、菸癮……如何解讀身體的訊號?
人生如戲,身體劇場沒有台詞,只有反覆上演的猛烈痛苦和生命威脅,連劇場的主人都不曉得劇情究竟有何意義。
舉世聞名的精神分析師喬伊絲.瑪杜葛致力於聆聽身體的故事,透過一個個精彩案例,帶領讀者看到症狀背後,其實是深藏的情感渴望得到理解。
書籍介紹
◆ A太太在過去三年遭受了兩次嚴重的潰瘍性結腸炎發作,第二次必須以手術介入。A太太是一位苗條、穿著優雅的女士,她兩腿交叉地坐著,看起來相當平靜自若。……A太太為她無邊無際的失落,創造了一個「心身症的」哀悼歷程。她的心智在流血。
◆ 蘇菲的酒癮是企圖逃離難以承受的憤怒、被拋棄的情感狀態……她覺得自己過度依賴情人,每當貝雅提絲因工作不在她身邊,她就會苦於嚴重的焦慮發作和失眠。
◆ 提姆的童年理想是變得「沒有心」,讓他不會感受身體或心智的痛苦……直到命定的那一天,父親在那天突然地死去。提姆有了無法辯駁的證據,他的母親(以他身為小男生所會做的詮釋)是對的!感受和幻想會殺死人!
◆喬琪經常受困於細菌性咽喉炎、流感、感冒、胃部和心臟功能失調、嚴重氣喘、各種體液功能的異常和皮膚的過敏反應。然而,無論是何種痛或發燒困擾著她,她未曾一次錯過治療,也未曾哀嘆這持續的身體病痛……
儘管我們每個人都能用各自的解決之道維繫精神平衡,日常生活仍提供了許多情境,攪動禁忌或讓人害怕的意念。可能的形式像是讓人困擾的想法、幻想、或闖入腦海的感知、或不過是單純的知覺,看見街上的海報、一道閃電、一個聲響、一段偶然聽到的對話、或一個不尋常的字,就能調動衝突或痛苦的心智再現。雖然如此,我們通常能暫且將這些對精神的突襲「拋諸腦後」,有時發生地太快,以至於我們根本不記得。接著,這些就變成潛在的夢的內容,或藝術與知性創作的關鍵節點。或者,單純以白日夢釋放。無論其命運為何,我們從意識中失去的,再次得到補償。需要強調,如果不能把困擾的想法和知覺移除到意識以外,精神生活在意識上具有的連續性,就會時時受到威脅而中斷。我們會被不受歡迎的焦慮和過度刺激的願望所轟炸,無法繼續過每天的生活。(這種困境也出現在意識狀態改變時,例如精神病崩潰,或藥物作用之下。)
然而,某些心智功能作用的方式,可能讓來自外在世界的情緒影響(稍縱即逝的知覺、創傷事件、與重要他人的衝突關係或婚喪喜慶等個人事件)不只從意識中排除,也被排除於有意義的精神再現之象徵鎖鏈。經驗因而變得無法補償。順著相同脈絡,內在世界的本能要求所施加的壓力(力比多 、性慾、自戀匱乏、嫉妒、憤怒或一直不被承認的攻擊等等),也可能無法成為心智中的再現。這些要求因而無法被潛抑,也無法進一步用來形成精神官能症、妄想症狀或人格病理。
當心靈無論暫時或半持續狀態下,從意識所排除的無法透過症狀的形成、夢境的釋放或其他形式的精神活動來進行復原,心智或可說是處在被剝奪的狀態。存在一個心靈試圖處理的空洞,但心靈的訊息將是原始的,導致心智功能也傾向產生軀體-心靈的反應,就像嬰兒時期。兒童的不成熟與運用語言思考的能力不足,使他不可能使用更複雜的方式,應對巨大的情感風暴,和難以處理的興奮或心理痛苦。由此我們可見,在這個生存階段,心靈被剝奪的其實是詞語,或更精確地說,是佛洛伊德所稱的字詞再現。反之,心靈只能通向他所稱的事物再現。這些事物再現是動量強大、無意識的元素,以知覺或身體的呈現、情緒激動的形式表達,接著被心靈解碼而轉變為行動。若我們受心身現象所苦,這就是確切發生的;發生的是退行至嬰兒式的精神功能。換言之,產生了無法使用語言和思考的次級歷程短路。退化的路徑在我們每個人一生中都敞開著,所以若我們平時思考和應對造成心理痛苦的情境的方式,被內在或外在的壓力所淹沒,我們都會將情緒上的痛苦「身體化」…… (未完待續)
目錄
譯序|歇斯底里的史前史 顏薇軒
前言|心 - 身與精神分析之旅
- 第一章 主(祖)母
- 第二章 身-心基質
- 第三章 論心理的剝奪
- 第四章 心身一對:母與子
- 第五章 睡眠與死亡
- 第六章 情感、情感溢散、去情感化
- 第七章 分析師與去情感化的病人
- 第八章 心的理由
- 第九章 無法流淚的悲傷
- 第十章 雙人一體
- 第十一章 母親的禁果
譯後記|身體的心理劇 楊明敏
附錄|人名地名對照表
附錄|專有名詞對照
作者介紹
喬伊絲.瑪杜葛 (Joyce McDougall)
喬伊絲.瑪杜葛(Joyce McDougall, 1920-2011)生於紐西蘭,17歲時讀到佛洛伊德的《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而立志研讀心理學。1950年她前往倫敦學習精神分析,加入安娜.佛洛伊德的兒童治療訓練課程,這段早期的英國經驗對她影響甚鉅。她在1952年因家庭因素轉往巴黎精神分析學會(SPP)訓練,1961年她成 為學會會員,設法讓訓練過程更開放,並運用她的個人連結促成英法分析師的交流。瑪杜葛的著作已翻譯成多國語言,影響力遍及世界,曾代表精神分析界與達賴喇嘛對談。
瑪杜葛共有5本重要著作及多篇文章,她的第一本書,和分析師萊波維奇(Serge Lebovici)合作的《與山米對話》,是治療精神病兒童的先鋒,溫尼考特曾為此書作序,此時她已展現自由、不拘泥於傳統的風格。後續的《呼籲重新衡量所謂的異常》、《心靈劇場》、《身體劇場》、《艾若斯的千種面貌》,她以內在的劇場隱喻精神生活,對於身心症、性特質、創造力等主題提出了開創性的觀點,將症狀重構為病人生存的嘗試。她的聯想充滿畫面,對反移情的探索深入,為看似已剝離意義之處賦予意義,在當代精神分析有獨樹一幟的風采。
譯者介紹
楊明敏
台灣精神分析學會會員,國際精神分析學會訓練分析師。
顏薇軒
台大醫學系畢業,現職台大醫院精神醫學部主治醫師。
譯序
《歇斯底里的史前史》
顏薇軒
要知道,所有的書寫都是重寫,不管你是用筆、用錢、用人生、或用理念重寫,重寫都是在掩蓋—我不是說那是謊言,如果臉都是某一種面具,面具還是不等於臉。獲得面具的真相是容易的,而獲得臉的真相—非常難。
—《永別書》,張亦絢,2015。
「肝腸寸斷」、「傷心欲絕」、「令人頭痛」,語言中有各式各樣用身體形容情緒的表達。心靈起源於身體,卻不可化約為身體的種種化學分子和電訊號,身心之間的曖昧關係早已被文化所默認。然而,現代醫學的分類方式又引起了新的困惑,我們不都在某個時刻懷疑過:「身心科」和「精神科」稱謂的區別是什麼?當我們談論「過敏」、「壓力」、「自律神經失調」,我們又在談論什麼?我們可以區別「器質性」和「心因性」的不適嗎?何況,臨床經驗告訴我們,某些精神病理最為深沉複雜的病人,未必會主動出現在精神科的診間或治療師的躺椅,而本書作者試圖碰觸的就是心身症此一難解的臨床現象。
喬伊絲.瑪杜葛其人其思
本書作者、精神分析師喬伊絲.瑪杜葛(Joyce McDougall,1920-2011),一向給人優雅、有活力的印象。她來自紐西蘭,在英法兩地完成訓練,並長期在法國執業。在英國時,她曾與安娜.佛洛伊德和溫尼考特密切往來,後來到法國,她加入了巴黎精神分析學會(Paris Psychoanalytical Society , SPP),同時也參加當時另創學會的拉岡的講座。在這樣多元的背景之下,瑪杜葛對精神分析在各地的發展有廣泛的了解,也持續與英法、美國的分析師保持交流。她的第一本書,即是關於在法國治療一位患有精神病的美國小男孩山米。此外,瑪杜葛的第二任丈夫是來自美國的分析師席尼.史都華(Sydney Stewart),二戰時史都華在日本戰俘營度過了三年,遭遇菲律賓的巴丹死亡行軍,這是日本在二戰虐待戰俘和強迫行軍的前幾大戰爭罪行。瑪杜葛夫妻都著力探索人在極端情境下心靈如何存活。
在瑪杜葛相當長的專業生涯中, 關注的主題包括: 性倒錯、心身症、性特質、創造力等等。她提出了「正常病態(normopathy)」的概念,指涉某一類型看似正常,說話不帶情感而關係平淡的個案,他們其實極為害怕差異,和自己的內在產生斷裂。她談論性特質時,則認為性倒錯具備夢一般的功能,像是形成一種替代的現實,以處理生命早期遺留的痛苦和衝突。亦即,個案用「新的性特質(neosexuality)」創造「新的現實(neoreality)」,用以抵禦不同層級的焦慮,即使可能帶有錯覺或幻覺的性質。換言之,表面上的「好個案」可能潛藏嚴重的病理,但傳統上被劃分為非常偏差的病人,卻已盡他們所能地發揮創造力存活。正如她1978 年出版的書名《呼籲重新衡量所謂的異常》所暗示,所謂正常和異常的界線,比我們原先所想的更模糊。
誰的身體?誰的人生?
本書所談的「心身症」不僅止於醫療系統的診斷,只要牽涉心理的身體症狀都在本書的討論範圍,這也包含了物質成癮、過敏、容易發生意外等等。「壓力大時容易感冒」、「緊張時胃痛」是很普遍的經驗,每個人都有心身症的向度,但心身症病人主要以身體化的方式回應難以涵容的情緒經驗。作者反對某些醫學專家「述情障礙」的說法,她認為心身症患者並非苦於沒有感受,而是苦於發展早期的心智剝奪,使他們無法用象徵和語言處理洶湧而至的感受。他們的內在世界就像一個受到威脅的寶寶,只能用身體表現極為原始、強烈的情感。當然,她也注意到,機構裡的醫學專家和精神分析師關注的病人族群未必相同。
這樣的內在狀態,可說是在生死的邊緣掙扎。作者將之稱作「古老的歇斯底里」,這群病人還在與「生存或是毀滅」的問題奮戰;而歇斯底里病人的困難則屬於精神官能向度,在已經確立自己是獨立個體的前提下,他們的焦慮是關於能否作為成人享受性與自戀的滿足。因此,要探討心身症,就必須探討一個人如何形成個體的認同。人終其一生都在融合與獨立之間擺盪,在夠好的養育下,母嬰一體的錯覺使寶寶逐漸能內化安撫性的母親形象,同時也有了屬於他自己的心靈空間,自在地擁有他的身體、性、感受和秘密。
《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書中有一串清單,羅列作家喜愛及討厭之物,只因為「我喜歡,我不喜歡:這對別人沒什麼重要性,顯然沒任何意義。這只是說明:我的身體和你不一樣。」文化即是過渡空間的擴展,分離經驗的過早或不及,使身體必須以症狀代替心靈言說,這些症狀往往指向邊界模糊的母嬰連結、融合的至福與恐怖,作者以多個臨床案例,論述幻想世界中,父母的角色如何共構了形形色色的症狀。
無盡的翻譯
在台灣可取得的心身症參考資料中,較缺乏精神分析觀點的引介和中譯。本書的風格深入淺出,穿梭於臨床與理論,希望能為心身症領域有所補充和啟發。書中也可見精神分析與精神醫學之間,心身症研究的交集、差異和對話,這在生物精神醫學高度發展的當代讀之仍很有意義。心身症的困難,使作者一次又一次回頭詢問:分析治療是什麼?什麼樣的人適合接受分析?心身症碰觸了精神分析的邊際,要求每個人真誠面對自己與原初經驗的關係,這也是翻譯過程中,我屢屢覺得需要停筆感受、思索的。
以語言描繪非語言經驗,會不會是一種不可能的任務?在歇斯底里之前、在象徵之前,失落而未曾復返之物如何能被理解?本書呈現的治療片段中,作者嘗試捕捉經驗聚合為語言的過程,她寫道「字詞是最有效的容器」,語言是安放情感的所在。她不但讓我們看見個案的內心,同樣動人的是,也讓我們看見她作為治療師的挫折、淚水和無奈。她如何決定在某個時刻做某個詮釋而非另一個?她如何看待分析的僵局?她如何回顧治療關係中的轉折?她如何運用分析設置和反移情?這些臨床的幽微時刻,和她坦率的態度,讓我們看到精神分析充滿情感的一面。個案各自以不同的方式使用治療,有的取得了進展,有的結局讓人傷感,作者寫出了她如何努力存活,等待著能把身體劇場的無言痛苦回應給個案。
然而,語言本身也是分離的開端,畢竟心意相通的融合狀態是無需言語的。當經驗在象徵體系獲得了位置,某些事物便同時被放逐至陰影。那麼從一種語言到另一種語言,是更加地失落與異化,或更貼近超越語言分野的純粹的思想?翻譯曾經被比喻為「雙面間諜」、「戴著腳鐐跳舞」,指的就是翻譯的矛盾本質,在他者與母語之間,無盡的妥協與背叛。2024 年,精神分析師暨神經心理學家索姆斯(Mark Solms)修訂、重譯的佛洛伊德英譯標準版全集出版。原先史崔奇(James Strachey)英譯本的艱澀用詞,因不同於德文原文的通俗流暢風格,而遭致許多批評,包括讓精神分析變得理智化、失去主觀經驗的生命力等等。但索姆斯認為,德文的科學術語本來就接近日常用語,既然佛洛伊德將精神分析視為科學,史崔奇為了符合英文習慣採用科學化的翻譯並無不妥。這是翻譯面臨的選擇之必然,預先哀悼之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