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擊：幸福的簡單方法—溫尼考特14篇論文選

攻擊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為攻擊是自我發展的關鍵，而自我是溫尼考特理論的核心。在人生的最初，攻擊只是自我當中極為弱小的潛能，但在母愛的協助下，弱小的攻擊最終也能發展出完整的愛的能力，並且成為自我運作的核心。

因此，每當溫尼考特談到攻擊時，我們都可以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希望感。但我們也說不定會浪費掉這個寶貴的潛能，因為害怕攻擊而把自己關在家裡，或把能量全都用來服從、抗拒、或逃避他人。當社會裡大部分人的攻擊都受到阻礙，這個社會也將無法承受民主，甚至會發生戰爭、失去自由。

而決定攻擊能否發展的是愛。「愛」這個字的發音在台語當中有兩個意思：「要」和「愛」。在最初的母嬰關係裡，嬰兒只能天真地依賴母親來滿足他的需求；但母親瞭解嬰兒的需要，並願意為嬰兒奉獻。換句話說，嬰兒「要」母親，而母親「愛」嬰兒。當兩者相遇，攻擊便會往建設的方向發展。

讀者在閱讀本書的過程中，很可能會興起這樣的疑問：「為什麼要用攻擊這種充滿破壞性的字眼來討論愛？」「不能用比較不會引起困惑的詞嗎？」「既然攻擊是自我功能，為何不直接講自我就好？」

本書策劃人及譯者周仁宇相信：溫尼考特是故意的。

溫尼考特希望每個人在讀過他的文章以後，只要聽到有人用「攻擊」來描述毀壞的行動，就不得不去想：眼前所見的攻擊行為或許是受傷、變換身形以後的樣子，而原本，攻擊不過是個充滿希望的潛能。這麼一來，被埋在深處的希望與愛說不定就能被看見，一個生命說不定就能得到救贖。

願本書能確確實實地將溫尼考特的心意傳達給讀者。

導讀󠀠󠀠󠀠 幸福的簡單方法󠀠 周仁宇

第一部 攻擊是什麼？

第一章 攻擊

第二章 反移情裡的恨

第三章 攻擊與情緒發展的關聯

第四章 攻擊、罪惡感與修復

第五章 攻擊的根源

第二部 攻擊不是什麼？

第六章 評《嫉羨與感恩》

第七章 對克萊恩嫉羨論述之肯定與批判的初步表述

第八章 攻擊的根源

第九章 在嫉羨與嫉妒研討會中的發言

第三部 攻擊如何運用？

第十章 戰爭目標的討論

第十一章 關於「民主」一詞含義的一些思考

第十二章 偏差行為作為希望的徵兆

第十三章 柏林圍牆

第十四章 自由

本系列文選計畫以《溫尼考特的語言》一書為綱要，逐步選譯與該書當中所介紹的二十三個概念有關的論文。近期即將出版的除了本書以外，尚有《嬉戲：真實的想像》（楊明敏譯）和《退行：希望的種子》（黃世明譯）。不同於《溫尼考特的語言》作者亞伯蘭，本系列將會完整呈現溫尼考特的全文，只在必要時加上譯註，而非挑選其文章的重要片段加以編織闡述。

希望這樣的選譯工作，能與《溫尼考特的語言》相呼應，提供讀者接近溫尼考特的另一個途徑。

系列策劃：周仁宇、黃世明、楊明敏（依筆畫順序）

唐諾．伍茲．溫尼考特 Donald Woods Winnicott（1896.4.7-1971. 1. 25）

溫尼考特於1896年出生於英國普利茅斯一個清教徒色彩濃厚、上中產階級的家庭。成為小兒科醫師之後，他在英國精神分析學會完成分析師訓練，之後接受梅蘭妮‧克萊恩多年的指導。

在溫尼考特溫柔而堅定的文字當中，充滿了攻擊與創造力。他深信理論若無法反映真實經驗就該被摧毀，不論提出該理論的人是誰。因此，他總是直接表達意見，尤其堅決反對克萊恩將毀壞攻擊歸因於遺傳以及任由追隨者將她的話視為標語的做法。他相信每個人的攻擊都有獨特的價值，而攻擊能否發展取決於環境，因此，創造一個夠好的環境是值得奮鬥的事。

溫尼考特也深信夠好的學會對於專業工作者的價值，他積極參與精神分析學會與皇家醫學會，甚至兩度擔任英國精神分析學會主席。但同時，他拒絕被分類，終其一生從未加入或建立任何學派。他以某種無法被定義的特殊語言，展現了他自己獨特的生命，並且透過各種方法，向他的讀者證明每個人的生命都有無限的可能。

周仁宇

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人類學博士、兒童青少年精神科醫師、國際精神分析學會暨美國精神分析學會精神分析師。

導讀：幸福的簡單方法（節錄）

周仁宇

這是一系列溫尼考特作品選譯計劃裡的第一本，主題是「攻擊」（aggression）。

在本書收錄的十四篇論文裡，最早的一篇寫於1939年，標題就是〈攻擊〉。那一年的九月初，英國向德國宣戰；幾天後，佛洛伊德以過量的嗎啡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當時，溫尼考特才剛成為兒童分析師不久，還在接受梅蘭妮·克萊恩（Melanie Klein）的督導以及瓊·里維爾（Joan Riviere）的分析。但到了這本選輯最後一篇〈自由〉的1969年，接近人生終點的溫尼考特已建立起一套屬於自己的理論。

順著這十四篇論文，讀者可以目睹溫尼考特如何在這三十年間，將他對各種現象的細微觀察，慢慢編織成一套獨一無二的見解；並且不斷地用這個見解去理解人性與人世裡各種複雜難解的事物，最後留下這本選輯裡，關於攻擊、戰爭、反移情、民主、偏差行為、嫉羨、自由等主題的獨特解析。

溫尼考特的觀點很難用簡單的一句話來說明。珍．亞伯蘭（Jan Abram）在《溫尼考特的語言》（The Language of Winnicott）一書當中，動用了二十三個概念來闡述他的理論；她還說：得要再追加幾個才行。雖然這些概念到最後其實都在說同一件事，但那件事若不動用這麼多概念，似乎也無法充份描述。

本系列文選將以《溫尼考特的語言》為綱要，逐步選譯與這二十三個概念有關的論文。不同於亞伯蘭，我們將完整呈現溫尼考特的全文，只在必要時加上譯註。希望這一系列的選譯工作，能與《溫尼考特的語言》相呼應，提供讀者接近溫尼考特的另一個途徑。

攻擊

攻擊是溫尼考特理論中最為關鍵的概念，而攻擊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為攻擊是自我發展的關鍵，而自我是溫尼考特理論的核心（Winnicott, 1949-54, p. 174; 1965a, p. 119; 1965b, p. 42, p. 233）。在人生的最初，攻擊只是自我當中極為弱小的潛能，但在母愛的協助下，弱小的攻擊最終也能發展出完整的愛的能力，並且成為自我運作的核心。

溫尼考特認為，攻擊是一種每個人類都有的，屬於自我的潛能。最初，攻擊只是一種沒有方向性的衝動，只要嬰兒「會動」，那就算是攻擊，只不過，嬰兒並沒有要攻擊任何人事物的意思。

溫尼考特把這種原始形式的攻擊稱為「能動」（motility），一種沒有意圖的自發活動，一股單純的能量。他說：

在人格整合之前，攻擊就已經存在。胎兒在子宮裡踢動；不能認定他是想踹出去。出生數週的嬰兒揮舞雙臂；不能認定他想打人。嬰兒用牙齦啃咬乳頭；不能認定他想破壞或傷害。最初，攻擊力幾乎與活動（activity）同義。（Winnicott, 1950-5, p. 204）

溫尼考特用「火」來形容這種最初的攻擊，他引用古羅馬作家老普林尼（Pliny）的話問：

有誰能說火在本質上是建設或毀壞的呢？（Winnicott, 1968, p. 239）

所以，攻擊是一種潛能，具有各種可能性。隨著人漸漸長大，這股能量便會出現各種意圖和方向。最終，攻擊會發展成強大的能力，可以做出許多了不起的大事。原本單純揮舞雙臂的嬰兒，有一天可能會站上大聯盟的投手丘，投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快速滑球；原本連喝奶都很笨拙的嬰兒，未來或許會成為遊遍天下的美食家。因此，每當溫尼考特談到原初的「攻擊」時，我們都可以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希望感。

當然，我們也說不定會浪費掉這個寶貴的潛能。也有不少人因為害怕攻擊而把自己關在家裡；或把能量全部都用來服從、抗拒、或逃避他人。

所以，他才會說：

若社會陷入危機，其原因不在於人類的攻擊力（aggressiveness），而在於個體內在的個人攻擊力受到潛抑。（Winnicott, 1950-5, p. 204）

當攻擊受到阻礙而無法發展，人便會失去希望。如果一個社會裡大部分人的攻擊都受到阻礙，這個社會也將無法承受民主，甚至會發生戰爭、失去自由。

那麼，是什麼決定攻擊往哪個方向發展呢？

溫尼考特認為：這取決於愛。「愛」這個字的發音在台語當中有兩個意思：「要」和「愛」。在最初的母嬰關係裡，嬰兒只能天真地依賴母親；但母親瞭解嬰兒的需求，並願意為嬰兒奉獻。換句話說，嬰兒「要」母親，而母親「愛」嬰兒。當兩者相遇，攻擊便會往建設的方向發展。

這聽起來確實是個通往幸福的簡單方法。

不過，如同溫尼考特所有的概念一般，這個看似簡單的幸福法門，其實並沒有那麼簡單。若是沒有夠好的母親幫忙，即便花上一輩子搜索幸福，也終歸徒勞。

這個看似簡單但實則不易的理論，溫尼考特在本書的第一部做了完整的說明。不過，在開始閱讀之前，我建議讀者可以先澄清幾個他用法特異的詞語，尤其是「情欲」、「融合」、以及「對立」這三個。（節錄）